来的是一对父子。爸爸叫许荣，虽然四十多了，但看上去挺年轻的。儿子许诺，才高中毕业，看起来稚气未脱的样子，跟爸爸在一块，更是老实得不行。

父子俩是来忘泉练游泳的。忘泉这几年发展得好，各种娱乐设施建设也不错，光是游泳就有许多项目。景区内有供游客玩水的地方，也有特设给专业泳队和出租给游泳培训的泳池，另外还有不少趣味十足的水上娱乐项目。

当然，忘泉本身冬暖夏凉，这才是最根本的卖点。

许荣自己是个游泳爱好者，最喜欢这样的天然游泳景区，水清凉干净，而且还是流动的活水。但很无奈的是，他儿子许诺是个旱鸭子，还怎么也教不会，许爸愁得不行。

“也可能是我操之过急了，今天他灌了好几口水，说什么也不肯再下水了，我就说带他在周边转转，他脸色才好多了。”许爸无奈道。

然而他转来转去，看中了郁清门前的小河。河这边还有鱼塘，鱼塘水也是清澈的样子，他看着就喜欢，就决定住这儿几天，等儿子调整好情绪了，再继续去学游泳。

许诺个儿比李秋游还高，是个大男孩了，但是一听爸爸说到游泳，就瑟缩起来，仿佛成了小矮人。

郁清看着便建议道：“你不如先带他玩点别的，转移一下他注意力。”

要不就让李秋游带他去玩玩好了，同龄人在一块，他也许会放开一些。然而许爸道——

“爬树？！不行，万一摔了折到哪儿骨头，还怎么上大学。”

“摸鱼？他肯定不行的！他现在见水就僵硬。再说河里也不干净啊……”

“捉泥鳅？田里有蚂蝗的吧……”

于是许爸去买必需品了，这孩子就只好呆在院子里，发呆。

许诺呆了一会，就注意到了一直在树洞的吴寻，听他在念叨。

“我再也不怕蟑螂了……”

“蝙蝠……不行这家伙带细菌，我还是怕好了。蜈蚣？唔，分无毒和有毒，太难了我……”

过了一会他手机响了，接了一下电话，面无表情地对着树洞口道：“我一点也不怕老妈催婚。”

然后他像是得到了莫大肯定一样，一脸轻松地继续琢磨蜈蚣的毒性，仿佛没接到过刚才那个电话。

许诺好奇得不行。
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

听吴寻说完勇气树洞的故事，他不由心里一动，小声问：“那我如果跟它树洞，我再也不怕水了，会有用吗？”

吴寻热心指点道：“你可以试试，如果能听到回声，你就再也不会害怕了。真的，我试过了。”

两个大孩子便开始蹲在树洞那儿，跟好朋友一样。

许诺亲眼看着他又试了一下——

“我再也不怕有人背后说我坏话啦~”

不久，那个树洞里果然传回来一声幽幽的回响：“我再也不怕有人背后说我坏话啦……”

那个声音和吴寻的不一样，苍老低沉又浑厚如钟，仿佛来自一个充满智慧的长者，给人一种踏实、可以信任的感觉。

许诺觉得，也许他可以试一试。

于是在吴寻鼓励的目光下，他犹豫地凑近树洞口，小小声地……

两人都专注在了树洞上，没人发现身后一根树枝在树叶的掩护下，也悄悄凑了过去，仿佛也想听听。

然而许诺定格了一下，忽然道：“我、我要是说得很小声，它能听到吗？”

吴寻：“可以！我试过了。”

“不会有别人听到吧？”

如果树洞是真的，爸爸知道他利用了树洞的话，一定会揍他。

老宅的树枝赶紧缩了回去。

吴寻很有眼色，起身保证道：“那我去给你放哨。”

许诺感激得很。

等吴寻走了，他对着黑黑的树洞口，深呼吸一口气，小声道：“我以后，再也不怕水了。”

树洞：……

许诺等了许久没收到回声，愣了，忍不住急切地问：“你听到了吗？”

许久，树洞才回响道：“……听到了……”

许诺：“！！”

许诺：“然后呢？”

“……”勇气树洞很苦恼。他无法自己组织这个世界的语言，他只能重复人们的话。

它好想帮这个小孩。但是，那并不是一个好答案。怎么办呢……

第67章有些预感

“树洞没有回声？”

吴寻听说了许诺的遭遇，便安慰他道：“也许你其实没那么怕水呢？或者，怕不怕水对你来说，没有影响吧，你日常会怕洗脸洗澡吗？”

许诺当然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。但是，他确定自己真的怕水。只要站在水边，就会升起恐惧，总觉得自己要掉下去。在泳池的时候，哪怕穿了救生衣，他还是会害怕。

因为这个，他从来不敢去河边海边玩。刚刚来的路上，他还差点腿软了。

郁家门前有一段小路，正巧被鱼塘和小河夹着。两边都是水，让他觉得像走在独木桥上，桥的两边，仿佛两个无底的世界，随时会有什么把他拉入水中。

“有那么夸张吗……”吴寻挠头道。

许诺愤愤道：“你们会水的人是不会理解的！”

吴寻又唠叨：“所以你会游就好了啊，下次我带你去……”

许诺不想听了。他早就习惯别人的嘲笑和质疑了。因为爸爸打听到消息说，录取他的学校毕业会有游泳考试，他不想四年后再丢脸一次，才答应跟他来学的。

但是，水里真的好可怕啊。

不能呼吸，站也站不稳，水流有一点点动荡，就能把他推走很远很远，仿佛要把他带离这个世界。

许诺闷闷不乐地坐在树洞旁，“有时候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。”

树洞：“……挺好……”

“去年夏天我们学校有个同学，下河游泳被淹了，成绩很好的……明明可以考到很好的学校，唉……”

树洞：“唉……”

许诺发了一会呆，问：“不怕水的话，我真的可以学会游泳吗？”

树洞：“不……”

许诺：“……”

虽然知道是自己的回声，但还是好气啊。这树洞真不是人扮的吗？！

郁清经过的时候，就见许诺正拿着手机往勇气树洞里照，忍不住过去询问：“怎么了，有东西掉下去了？”

“没……”许诺赶紧起来，然后提了一下自己的疑问。

“它会回答你？？”郁清满头雾水。他自己都不知道，勇气树洞还会回话！

“回声吧。”郁清说。

“不信你听听！”许诺想了想，对着树洞问了一句：“树洞，你喜欢吃甜还是咸？”

树洞：“……甜……”

许诺：“你看！它会做选择！”

郁清：“！！”

这可真是惊天发现！

许诺又继续来：“树洞，你觉得明天晴天还是雨天？”

树洞：“……雨……”

郁清真是开眼了。勇气树洞催生出来那么久，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个活的！

老宅嚯嚯嚯笑得都快抖起来了。“它是情绪之物，当然是活的嚯~”

郁清想了想，对许诺道：“这个洞很深，有时只能反射一部分声音，没有被反射的，估计就听不到了。”

这小子是个准大学生了，不能再用编故事那套来忽悠他，只能努力往科学靠一靠。

许诺学过物理，当然知道回声的原理。不过，他感觉这个回声太灵性了，这要是啥也不懂的村民，能把它当神祭拜吧。

他也没深究。他喜欢这个树洞。明天下雨吗……太好了，他可以宅屋里了，不用下水了。

郁清见他忽然高兴起来，也就不多说了。

但是第二天的时候，还真下起了雨！

郁清想起老宅说的……勇气树洞连这个也能预见的话，那岂不是可以当天气预报了？

“当然不可以。”老宅却忧心忡忡地道，“勇气树洞很少会说话，也不会无缘无故说出预见。它的预见不是一件好事。”

郁清便叫胡二这几天看着点许诺。

胡二特别无聊地道：“下雨能出啥问题，门都出不了。”

郁清就只好自己盯着。

这雨下了一天，雨势也较大，确实没人出去。许诺和李秋游坐一块打手游呢，一边吃着酸溜溜的李子，一边交流高考经验。大概年纪相仿的缘故，两人很快就混熟了。

郁清反而放心许多。李秋游看着孩子气，其实心里主意挺多，上山下地都没问题。

雨下到第二天早上才停，老陶一大早又乐呵呵钓鱼去了，许爸也兴冲冲跟着。

许诺则跟着李秋游在村里溜达。两人走出不远，就听到了扑通扑通的水声。

一群乡下孩子正往河里跳，嘻嘻哈哈打水仗。水边长的娃，都是野路子，玩水不为啥，就为的水花，谁的水花越大，越得意。这会儿见了岸上两人经过，就有个大孩子喊道：“李秋游，下来耍啊！”

许诺被溅了水花，避之不及。

李秋游把他拉过来挡着，对他们不耐烦道：“没空！”

“切，你怕是不会游吧！就没见你下过水。”

“谁说的！”

“那你下来啊！”

“就不下怎么的，你们有本事上岸来游！”

“略略略，你都这么大了不会游，出去可别跟人说是咱村的~”

“滚！老子凫水的时候，你们有人还吃奶呢！”

李秋游笑骂着走了，一群娃子还在后边起哄。

他是淡定了，许诺听着却心里打鼓，脸红极了。想起在景区练的时候，也时常有人笑自己，但那些人只是偷偷指指点点而已，没这么当面嘲的。

许诺不由问：“你不会游吗？”

李秋游满不在乎地：“我会啊，就是不想下河。”

许诺有点失望：“哦。”

难怪他不怕被人笑呢。

李秋游带他去了山脚的小溪，很浅。许诺一开始还有点忐忑，不过站在浅处，水才过了他脚跟一点，最深处也不过腿肚，很快就适应了。

可惜这溪水太清了，没有鱼。

他们在山下转了一圈，捡了点鹅卵石，打算摘点野果就回去了。

然而刚从小溪上来，许诺头皮莫名一嗡，忽然道：“有人落水了。”

李秋游愣了一下，“什么？你怎么知道？在哪？”

“不、不知道，就是有种感觉。在刚才的河里，我们过去看看……”许诺犹豫地说，朝着回去的路走去。

两人刚看到小河，就发现远远的，那群玩水的孩子忽然纷纷上了岸。

李秋游咯噔一下，立即道：“你在这儿等着！”

许诺看他飞奔而去，不由自主就跟上了脚步。

李秋游边跑边甩了鞋，一到河边就被一堆孩子哭着围住了。

他小心翼翼地溜下了河，姿势看起来一点不英勇。然而到了水里，他猛吸了一口气，潜入水中，就像小鱼一样不见了踪影。

雨后的河水不够清澈，只能隐约看到他的影子，他再潜深一点，就看不到了。

许诺害怕得不行，他想去叫人。可刚刚盯着李秋游跑的时候还好，这会儿看了一会幽深的水面，他就开始脚发软了。

还好，他带了手机……

他正哆哆嗦嗦地摸手机要打电话叫人，身旁忽然一阵欢呼，李秋游托着人上来了。

原来那人是被水中草藤缠了脚，挣扎了一下，反而抽筋了，看着就像被谁往水里拖去一样。几个小孩吓得不行，都说水鬼来了，不敢下水，只能上岸喊大人。

“你你你好厉害……”许诺腿肚子还打抖呢。

“那可不，也不看看我名字。”李秋游撇一下鼻子，神气道。

“幸亏你提醒得早。”李秋游喟叹道，“你怎么知道他落水的？”

许诺心有余悸道：“可、可能是太怕了，心灵感应？”

不知为什么，那时候他感受到了来自另一个人的恐惧。对水的恐惧。

“真那样你可太牛了~”李秋游羡慕死了。“你都可以专门去景区做救生观察员了，还不用看的。”

许诺懵了：“啊？”

他都不会游泳，光知道人家落水有什么用。

“哎，你不懂，有的人落水，不是眼睛就能看出来的。”李秋游摆摆手。“这小子今天算运气好，让他们看到了。要是玩潜水的时候给缠了，在水下都没人晓得，还以为他能潜呢，等咱发现早凉了。”

接下来一堆孩子们唯唯诺诺，老老实实听他教训，挨了一轮脑瓜崩。

许诺看着敬佩得不行。

李秋游则嘿嘿道：“下次我跟你们去景区吧！我们来测试一下。”

许诺：“？？”

许诺一点也不想下水。不过泳池好点儿，至少没有河水看起来那么可怕，看着仿佛会吞人一样。

“放心，忘泉我熟，我知道哪儿安全。”李秋游跟他打包票。

许诺也不得不去。毕竟许爸带他来忘泉，就是为了让他学游泳的。

过两天，李秋游还真跟着去了，许爸琢磨着同龄人好交流，就把人交给他了，让他俩先玩玩，自己在岸边看着。

李秋游先带人游一圈感受，还没教呢。

许诺忽然脸色一白道：“那边有、有人抽筋……”

李秋游：“哦！我就说你有天赋！”

“……”

于是这一天游泳下来，许诺还是啥也没会，但是李秋游救了两人。

许爸一开始还不信，觉得儿子就是不想下水。但后来几天接二连三的，许诺都预感得特别准。虽然泳池水不深，不一定致命，还有救生员在岸。但及时的援手，也让那些人少受了许多苦。

第68章有些变化

郁清发现，这些天许诺游泳回来，都特别高兴的样子。许爸也不再唉声叹气了。

他一问，原来许诺做了好事。

许诺说“受了夸奖有点飘”，感觉好多了，渐渐适应了水里，放开了点手脚，在浅水区也可以不依赖救生衣练习了。

他在景区混了几天，提醒了不少人危险，受欢迎得很。现在就算有嘲笑他的旁人，也会有人替他反击回去。许诺头一次觉得，怕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。

所以一回来，许诺高兴地又去树洞了。来到这之后，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树洞。

“我今天又做了好事。”

“好……”

“有个很赞哦送我糖，特别甜。”

“甜……”

“我好像没那么怕水了。”

“我好像没那么怕水了……”

“我明天……”许诺自言自语着，忽然愣了一下，“你刚刚说什么？”

然而勇气树洞不再回应他了。

接下来无论他说什么，都不再有回声。

“这是好事啊！”吴寻拍拍他安慰道，“它有回声了，你就真的不怕水了。”

许诺才回想起树洞最后说的那句话，确实有点告别的意味。

树洞里发生了什么吗……许诺忐忑地想，特别想知道树洞里有什么变化。

然而树洞被树枝缠绕着，他看不到深处，也不能乱砍，只能找主人问问原因。

不过这天开集，郁清外出了。因为集日上商品丰富，还能买到很多好玩的小吃食，米糕、糍粑、炸糯米球、糖花、炸薯片……一路吃一路采购，他很喜欢这种氛围。

作坊买的切粉，新鲜又便宜。农家担子挑来的大白菜手臂长，青翠欲滴。郁清在二叔指点下，买了花生去榨油。花生什么品种，品质好不好，二叔眼光毒得很，能说出一堆门道。

郁清不懂这些，但乡亲自己种的花生，榨出来确实很纯正的花生味，现场油香四溢，光是闻着就能沉醉不已。

几人逛了半天，很快车子就装满了，就连胡二也不得不让出了后座。

等他们回到家，发现许诺正坐在门口，托腮发呆，一见车子，立即迎了上去。

几乎在同时，老宅呼唤道：“小郁，过来看鱼嚯~”

于是郁清就带着他过去看小水池。

池水被雨拨弄得咕咚响，水里有条小鱼，银光闪闪的，游来游去特别灵活，郁清怎么也捉不到它。

“你的鱼，你来。”郁清只能推给他道。

“我、我的？”许诺一脸茫然。

“对，你明天不是要走了吗？这是送你的纪念品。”郁清说，又问：“你刚刚要问我什么？”

许诺刚接过瓶子，盯着鱼的踪迹准备捞，这会儿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

“什么？”

他好像是想问什么来着……所以才在门口等郁清回来的。但是他现在忽然忘了！

郁清看他发了呆，手里的瓶子没动，那条鱼就主动游了进去，就知道绝对是许诺的鱼没错了。

“烦恼的鱼？”许诺喃喃道。虽然自从遇到树洞之后，他觉得什么都不奇怪了，但还是觉得这说法像哄人的。

“你可以当做一种……寄托。”郁清绞尽脑汁和他解释。“它和你有一样的烦恼。”

许诺纳闷道：“可它是鱼啊，鱼怎么会怕水？”

郁清：“……”他也不知道！为什么怕水这样的烦恼会催生出鱼？

“鱼也会怕水的嚯，这是隐鱼。它们对水的要求很高，永远只呆在自己的水域，特别害怕进入别的水域。只要离开了原生水域，它们就仿佛不会游了。”老宅说。

郁清想想也对，鱼分很多种，大部分海水鱼在淡水中也活不了。

但许诺似乎对养鱼没有兴趣，脑子里一直在想自己遗忘了什么，便道：“如果真的是烦恼，那就让它消失吧。”

郁清尊重他的选择。

老宅也松了一口气道：“我也认为不要留下的好嚯，隐鱼会长大，人们可能会忍不住吃。但是，传说隐鱼拥有一种隐秘的力量，吃下它的人，也会变成鱼。曾经就有贪吃的小人族吃了，从此变成了鱼，只能在水里生活，再也不能回到陆地。”

“！！”那真是……太糟了！

郁清赶紧把瓶子那到阳光处。瓶里的银鱼很活跃，摇头摆尾游来游去，但是阳光照射下来，它摆了一下尾，一个泡泡也没留下。

许诺睁大了眼睛：“真的……”

消失了。

他努努眼睛再看，鱼确实不见了。然后还被郁清弹了一下额头。“嗷！”

“好了，烦恼消除，以后你就不怕水了。”

“我早就树洞过，不怕了。”许诺摸摸额头，想起了他的问题。

“树洞为什么不说话了？”

郁清才知道他和树洞发生了什么，琢磨道：“你游泳学的怎样了？”

“啊？”许诺不好意思道，“还、还行。”说起来有点丢脸，他学会了狗刨。

郁清道：“那树洞就放心了。”

许诺一愣：“是吗？树洞里，到底有什么？”

“另一个你。”

“我？”

“对，勇敢的那个你。树洞只会反射你的自己声音。不用太放在心上，这个就是声波原理叠加了心理作用……”

可那回声明明是个老者，不是他自己的声音……许诺默默地想。但他没反驳，也找不到证据。因为，现在树洞已经不再给他回声了。

怎么感觉是故意的呢，就像一个人装作之前的事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
【未完待续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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